新制度没有名字。
动物们试过几个称呼:“动物议会”、“集体管理”、“平等社”。但总有些动物记不住,或者觉得太拗口。渐渐地,大家只说“那个会”——每周四在谷仓开的会,任何动物都可以发言,任何决定都要多数通过。
最初几次会议混乱不堪。牛想讨论耕地轮作,鸡坚持要先确定下蛋配额,山羊则对谁来看守菜园争论不休。会议常常从日出开到日落,结论寥寥。茉莉不止一次飞上房梁尖叫:“我们至少得选个主持的!”
“不行。”穆里尔立刻反对,“主持就会变成拿破仑。”
“那我们永远也决定不了任何事情!”茉莉反驳。
这时本杰明会从角落里发出他那标志性的轻哼。驴子从不主动发言,但每次被问到时,总能说出让所有动物沉默的话:“拿破仑用了七年才毁掉一切。我们可以用七个小时来决定怎么修篱笆。”
于是动物们继续开会,笨拙地、缓慢地学习民主。
肉联厂改成了“名字屋”。过程花了两个月:牛和马拆除屠宰设备,山羊和绵羊搬运石块,鸡鸭清理场地。本杰明负责刻字——用燧石在从废墟里找来的石板上刻下每一个消失动物的名字。
第一块石板刻着:“拳击手。拉车直到最后一天。”
第二块:“亨丽埃塔。下蛋直到最后一天。”
第三块:“老布里斯。耕作直到最后一天。”
名字按时间顺序排列,从革命后第一个“退休”的动物开始,到暴动前最后一批结束。五十四块石板,铺满了东墙。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时,名字的凹痕里会积下细长的影子,像许多道愈合不了的伤疤。
苜蓿每天都会来。她站在石板前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,有时站一整个上午。年轻动物问她:“你认识他们吗?”
“都认识。”苜蓿说,眼睛盯着那些刻痕,“有些是朋友,有些只是点头之交。但他们都曾在这里生活过。”
“为什么会发生那些事?”小羊羔问,他们的母亲还没来得及教他们害怕。
苜蓿沉默很久。“因为我们忘记了。”她最终说,“忘记了革命是为了什么,忘记了我们曾经想要什么。”
“那我们该记住什么?”
“记住名字。”苜蓿用鼻子轻触一块石板,石面冰凉,“记住每一个名字。”
秋天结束时,农场发生了第一场争吵。
争论的焦点是风车。拿破仑时代开始修建的风车只完成了一半,骨架矗立在田野上,像巨兽的骸骨。一些年轻动物——主要是那些革命后出生的——主张继续修建。
“风车可以发电,可以磨谷子,可以让我们的生活更轻松。”一匹叫疾风的小马说,他是拳击手的外甥。
“但那是拿破仑的计划。”博克斯反对,老牛的声音低沉而疲惫,“他建风车是为了和人类交易,不是为了我们。”
“计划本身没错!”一只叫聪聪的年轻山羊跳上木桶,“工具没有善恶,看谁在用!”
动物们分成两派。年轻动物大多支持继续修建,年长者大多反对。会议开了三次,没有结果。
第四次会议时,本杰明站起来——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发言。所有动物都安静了。
“风车的问题不在于该不该建。”驴子说,声音在谷仓里回荡,“而在于谁来决定怎么建,为谁而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疾风问。
“意思是,”本杰明走向谷仓中央,那里摆着拿破仑时代留下的规划图,“如果我们建,就要一起设计,一起劳动,一起决定用它做什么。不是拿破仑的‘为农场荣耀’,也不是人类的‘为了效率’,而是我们的,为了我们需要的东西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周围的眼睛——年轻的,年老的,困惑的,醒悟的。
“否则我们只是在造另一个偶像。而偶像迟早会需要祭品。”
最后投票决定:继续修建风车,但设计方案全部推翻重来。没有监工,没有定额,动物们按自己的能力自愿参与。疾风负责测量,聪聪负责计算材料,博克斯带着老牛们运输石块。进展缓慢,时常出错,但每个参与的动物都知道每一块石头的位置,每一根木梁的用途。
开工那天,茉莉飞到半空,大声宣布:“这是我们自己的风车!”
动物们齐声回应:“我们自己的!”
没有猪来喊口号,但声音依然响亮。
冬天来了。
第一场雪落在农场时,“名字屋”的西墙也刻满了。本杰明开始刻东墙,这次不是名字,而是日期和简短的事件记录:
“十一月三日,第一次自由会议。”
“十二月十日,风车基础完成。”
“一月十四日,平等分配越冬饲料。”
刻到“二月二日,驱逐猪委员会周年”时,本杰明停下来。燧石在他嘴边悬了很久,最终没有刻下“周年”两个字,只刻了日期。
年轻动物问他为什么。
“因为‘周年’听起来像庆祝。”本杰明说,“而那不是值得庆祝的事。只是需要记住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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