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前，曹仁终于回来了。他不是骑马回来的，是被人搀着走进许都南门的。战袍褴褛，甲片上满是泥浆和干涸的血迹，兜鍪不知丢在了哪里，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，面如死灰。
他的身后跟着数百的残兵，一个个垂头丧气，衣甲不全，有的连兵器都丢了，如同丧家之犬。许都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，沉默地看着这支溃军，没有人说话，只有孩子的哭声偶尔打破死寂。
曹仁走进魏王府，在曹操面前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，额头触地，久久没有抬起。
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大哥……仁无能……五万大军……宛城……都没了！”
曹操坐在案后，手中握着一卷文书，却没有看。他的目光落在曹仁身上，良久，长叹一声，将文书丢在案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曹仁是什么人？那是他起兵时就跟随他的族弟，沉稳老练，能攻善守，是曹军中少有的帅才。他派曹仁去征新野，指望他能一举攻到襄阳，牵制明军的主力。
按照曹操的计划，即便曹仁攻不下新野，攻不到襄阳，也绝不会损失地如此惨重，更不会把宛城也丢了。可现在呢？五万大军全军覆没，宛城易手，夏侯渊被擒，李通战死，张喜下落不明。这哪里是牵制，这是被人一口吃掉了主力。
曹操捂着头，太阳穴突突地跳，一阵阵剧痛从眉心蔓延到后脑。
他闭上了眼睛，声音疲惫而无奈：“跪着干什么呢？起来吧！”顿了顿，他又问道，“妙才呢？妙才在哪？”
曹仁抬起头，眼眶通红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艰难地吐出一句话：“妙才……应该是被明军活捉了。白河决堤之后，我亲眼看到他落入明军的包围，后来打听，说是被甘宁一箭射伤，被徐盛活捉了去。”
曹操又是一阵头痛，仿佛有千百根针同时在扎他的脑袋。妙才不光是他的族弟，也是他麾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。
从起兵至今，夏侯渊跟着他东征西讨，立下战功无数。如今落到陈珩手里，怎么办？赎回来？以陈珩的性子，不狮子大开口才怪。
不赎？他曹操连夏侯家的人都不救，麾下的人会怎么想？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领们，会不会心寒？会不会离心离德？曹操不敢往下想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的烦躁，挥了挥手让曹仁起来。曹仁站起身，垂手站在一旁，不敢多言。曹操拿起案上的军报，又看了一遍，越看越觉得头大。
许都的兵力本来就捉襟见肘，其他的分散在各郡县防守。如今许都城中，能战之兵加起来不过两万出头。两万人守许都，若是明军趁胜北上，兵临城下，他能撑多久？
“曼成，”曹操抬头看向站在下首的李典，“你再征召三万人，加紧训练。许都的防务，不能有半点松懈。”
李典是曹操麾下的宿将，为人沉稳，善于治军。
他闻言皱了皱眉，抱拳道：“魏王，征召三万人不难，但粮草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。许都的粮仓，还能撑多久？
枣祗，曹操的屯田校尉，这时站了出来。
他面色凝重，拱手道：“魏王，若是再征召三万人，加上现有的兵力，许都每月消耗的粮草至少要增加一倍。来年的粮食，恐怕……恐怕更不够了。”
“今秋的收成本就不如前年，各屯田的产出都在下降，如果再加大征召力度，百姓负担过重，只怕……”
曹操抬手打断了他，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：“继续推行屯田，缺少的粮食，本王会想办法。”
他的“想办法”三个字说得极轻，枣祗却从中听出了一股无奈和疲惫。曹操能有什么办法？向世家借粮？世家一个个都在观望，不见兔子不撒鹰。向百姓加税？百姓已经被榨得差不多了。
曹操没有更好的办法，但他必须撑下去。撑过这个冬天，撑到来年春天，撑到局势发生变化，他挥退了众人。
殿中只剩下曹操一个人，他枯坐在案前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，他提起笔，蘸了墨，在一张上好的纸上写了一封信。
信自然是写给陈珩的，措辞很客气，问候了陈珩的近况，称赞了陈珩的文治武功，然后委婉地提出，愿以粮草、布帛、甚至是地盘，换取夏侯渊的平安归来。他没有提具体的条件，因为主动权不在他手里。
写完之后，他反复看了几遍，叹了口气，将信折好，塞进信封，用火漆封缄，唤来亲信，命他速速送往襄阳。
信使离开后，曹操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他的脑海中飞速地转着各种念头：袁绍病重，太子未立，诸子争嫡，河北迟早大乱。
陈珩坐拥六州，兵精粮足，麾下谋士如云、猛将如雨，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。而他曹操，困守许都，四面受敌，内缺粮草，外乏强援，连自己的族弟都保不住。
他想起了袁绍——官渡之战前的袁绍，也是这般兵强马壮、意气风发。可结果呢？一败涂地，从此一蹶不振。他曹操会不会也走上袁绍的老路？他猛地睁开眼睛，摇了摇头，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。
不会！他是曹操，是“宁教我负天下人，休教天下人负我”的曹操，他不会认输。
就在曹操写信的同一时刻，千里之外的襄阳，陈珩正在处理另一件事——宛城的世家。
宛城是帝乡，光武帝刘秀的故乡，世家势力盘根错节，根深蒂固。阴、岑、李、邓、张等家族，在宛城经营了数代甚至十数代，田产遍布南阳，部曲私兵成千上万。
曹仁败退后，宛城落入明军手中，但这些世家并没有真心归顺。他们表面上恭顺，暗地里却阳奉阴违，拖延执行襄阳新政——清丈田亩、收缴私兵、编户齐民，每一项都像是在割他们的肉，挖他们的根。
陈珩没有犹豫，直接下令将阴晟、岑英、李博、邓泓、张远等几家世家的家主“请”到了襄阳。说是“请”，其实就是押送。几百名全副武装的明军骑兵护送，一路上昼夜兼程，连口热水都没让他们好好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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