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,朝中老臣,可用但不可尽信。寒门新贵,要扶植但不可纵容。平衡之术,你自幼熟读兵书,当比我更懂。
第三,沈家舅父……若他未犯大错,留他一命。他虽庸碌,却是我母亲唯一的弟弟。也算……全我一点私心。
第四,姜司药侍奉我多年,如同半母。我走后,请代我奉养她终老。
第五……”
字迹在这里模糊了一小片,似是水渍晕染。晚棠的指尖抚过那处痕迹,眼眶发热。
“第五,”她继续往下看,“若遇真心待你之人,莫要因我而拒之千里。这深宫太冷,总要有个人,陪你走到最后。
最后,晚棠,对不起。
对不起,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孤寂的皇城里。
对不起,让你承担这本该属于我的重担。
对不起……说好的一起看梅花,我食言了。
但你要好好活着。替我看看,这江山海晏河清的那一天。
替我看看,梅花开遍江南的春天。
清辞绝笔。”
信很短,不过数百字。晚棠却看了很久很久。
烛火噼啪作响,一滴蜡泪滚落,在案上凝固成珠。
“她……何时写的?”晚棠声音沙哑。
“中毒后的第二日夜里。”姜司药眼中含泪,“那时她已虚弱得握不住笔,却坚持要写。我劝她歇息,她说……有些话再不说,就来不及了。”
晚棠将信笺紧紧攥在手中,指节发白。她仰起头,深深吸了口气,将即将涌出的泪水逼回去。
不能哭。清辞说过,别哭。
“姜姨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从明日开始,替我准备‘忘忧散’的解药。”
姜司药一怔:“王爷为何……”
“贤妃死前,曾透露太后用‘忘忧散’控制了不少宫人。这些宫人如今散在各宫,有的甚至身居要职。”晚棠看向她,眼神锐利,“我要知道,到底还有多少人,记忆被篡改,身不由己。”
“可‘忘忧散’的解药配制极难,且服药者恢复记忆时,可能会因冲击过大而神智崩溃……”
“顾不了那么多了。”晚棠打断她,“前朝余孽未清,宫内不能再有隐患。此事秘密进行,你亲自负责,所需药材、人手,直接找萧十三调配。”
姜司药沉默片刻,最终点头:“老臣……遵命。”
她退下后,晚棠重新展开那封信。目光在最后几行字上反复流连:
“若遇真心待你之人,莫要因我而拒之千里。”
她苦笑。真心待她之人?这深宫之中,谁对谁是真心?朝臣敬畏她手中的权力,宫人惧怕她的威严,那些世家大族,更是将她视为眼中钉、肉中刺。
至于那个人……
晚棠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夜风灌入,带着冰雪的凛冽。夜空无云,星河璀璨,一颗流星划过天际,转瞬即逝。
清辞,你说你会化作星辰,在天上看着我。
那你看得到吗?看到我如何在这荆棘丛中前行,如何背负着你的遗志,一步步走向那个你们共同梦想的天下?
你看得到吗?看到我每夜独对孤灯,批阅奏折到天明;看到我站在朝堂之上,与那些老狐狸周旋博弈;看到我忍着伤痛,布下一个个关乎江山社稷的局?
你若看得到,可会心疼?
晚棠闭上眼,任由冷风拂面。
不会的。她知道,清辞不会心疼。因为如果是清辞站在这里,也会做同样的事——甚至,做得更决绝。
她们本就是同一类人。看似截然不同,骨子里却流着同样的血:骄傲、坚韧、为所爱之人与事,可倾尽所有。
不知过了多久,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“王爷,”是萧十三去而复返,“您吩咐查的事,有眉目了。”
晚棠未回头:“说。”
“赵婉仪入宫前的情人,确为江湖情报组织‘听风楼’的首领,姓莫,名惊弦。此人三年前神秘失踪,听风楼也随之解散。但近日,江南一带出现多起江湖人士聚集,所用暗号,与当年听风楼如出一辙。”
晚棠转身:“莫惊弦……还活着?”
“不确定。但有人见过一个身形相似的中年男子,出现在顾衍之的府邸附近。”萧十三压低声音,“更蹊跷的是,赵婉仪死后,她宫中一名叫碧荷的宫女也不见了。属下查过,碧荷是赵婉仪从宫外带进来的贴身丫鬟,但户籍档案却是伪造的。”
晚棠眼神一凝。赵婉仪……那个表面天真烂漫、实则野心勃勃的女子,清辞生前就怀疑她背后有人。难道,她与顾衍之的叛乱也有牵连?还是说,她本就是某方势力安插在宫中的棋子?
“继续查。”晚棠道,“重点查碧荷的下落,还有那个莫惊弦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是。”
萧十三退下后,晚棠重新坐回案前。她将清辞的信小心折好,放回锦囊,贴身收藏。然后提笔,开始批阅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。
烛火摇曳,映着她苍白而坚毅的侧脸。
夜深了。
更鼓声远远传来,三更天了。
宫灯一盏盏熄灭,整座皇城沉入梦乡。只有乾清宫偏殿的这一扇窗,依旧亮着。
像茫茫夜海中,唯一的灯塔。
像这漫长寒冬里,不肯熄灭的火种。
窗外,雪又开始下了。细碎的雪沫,在夜色中无声飘落,覆上宫檐,覆上梅枝,覆上这座承载了太多悲欢的城。
而窗内的人,浑然未觉。
她只是低着头,一笔一划,在奏折上写下批注。字迹刚劲有力,力透纸背,与清辞的清秀截然不同,却同样执着。
仿佛要以这手中笔,劈开前路荆棘。
仿佛要以这孤身灯,照亮漫漫长夜。
仿佛要以这未尽的生命,去完成两个人共同的誓言。
雪,静静落着。
夜,还很长。
而路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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