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,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邢州城外的临时营地里,篝火已经燃尽,只剩下几缕青烟在寒风中挣扎着上升,很快就被撕碎、消散。
清辞在简陋的军帐中醒来。
肩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脸上的疤痕也传来阵阵刺痛。她摸索着坐起身,帐内没有点灯,只有透过粗布缝隙漏进来的几缕惨淡月光。外面有士兵巡逻的脚步声,沉重而疲惫。
七天前离开雁门关时的六千残兵,昨夜一战又折损了三百余人。现在她身边能战的,不足五千。而这五千人,个个带伤,箭矢耗尽,粮草也只够支撑三日。
更可怕的是,她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伏兵。
陆炳。这个名字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。那个永远穿着整洁官服、笑容温和的老人,那个教她读史、教她治国之道的恩师,真的会派人来杀她吗?
“不可能。”她低声自语,但声音里满是动摇。
帐帘被轻轻掀起,莫惊弦端着药碗走进来。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,是昨夜混战中留下的。
“醒了?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把药喝了。”
清辞接过药碗,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。她皱了皱眉,但还是仰头一饮而尽。药很苦,苦得她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泪水。
“影七呢?”她问。
“在审那些俘虏。”莫惊弦在她对面坐下,脸色凝重,“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。”
“怎么说?”
莫惊弦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,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。那是一块乌木令牌,正面刻着“禁”字,背面是繁复的云纹。但在月光下,清辞隐约看到云纹中似乎还藏着什么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禁军令牌。”莫惊弦用手指蘸了点水,在令牌背面轻轻涂抹。水渍渗入木纹,渐渐显出一个极小的符号——一只展翅的鸟。
“这是……”清辞瞳孔一缩。
“听风楼的标记。”莫惊弦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但不是我的听风楼,也不是周文渊那一派的。”
“还有第三派?”
“一直都有。”莫惊弦苦笑,“听风楼创立百年,内部早就分裂成好几股势力。我父亲在世时还能勉强压制,他去世后……表面上我是楼主,实际上能调动的不到三分之一。”
清辞想起周文渊临死前说的话——“听风楼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”。原来,真相比她想的还要复杂。
“那这一派是谁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莫惊弦摇头,“但能调动禁军,能在邢州城外设下如此精密的埋伏,绝不是普通人。至少……至少是朝中三品以上大员,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什么?”
“或者皇亲国戚。”
帐内陷入沉默。只有风拍打帐帘的声音,啪嗒,啪嗒,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许久,清辞才开口:“影七审出什么了?”
“那些士兵嘴很硬。”莫惊弦说,“但有一个撑不住,招了。他说他们接到的是密旨。”
“密旨?”清辞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对,密旨。”莫惊弦看着她,“盖的是……玉玺。”
玉玺。只有皇帝才能用的玉玺。
清辞感到一阵眩晕。萧启?是萧启要杀她?为什么?因为她功高震主?因为她可能威胁到他的皇位?
不,不对。萧启不是这样的人。至少,不完全是。
“密旨内容是什么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‘叛臣沈氏,拥兵自重,意图谋反。沿途州府,见之格杀勿论。’”莫惊弦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句话,每个字都像冰锥,扎进清辞心里。
叛臣沈氏。拥兵自重。意图谋反。
十二个字,就定了她的死罪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摇头,但声音已经没了底气,“皇上不会……至少不会用这么粗糙的手段。”
“我也觉得可疑。”莫惊弦说,“如果真是皇上要杀你,大可等你回京后软禁或者毒杀,何必在路上大张旗鼓?这不像他的风格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清辞脑中灵光一闪,“除非有人假传圣旨。”
“对。”莫惊弦点头,“我也这么想。但问题是,谁能拿到玉玺?谁能模仿皇上的笔迹?谁能调动禁军?”
三个问题,一个比一个难回答。
玉玺在乾清宫,由掌印太监日夜看守。能接触到玉玺的人,不超过十个。能模仿萧启笔迹的,更少。至于调动禁军……除了皇帝本人,只有兵部尚书和禁军统领有权限。
陆炳是兵部尚书。
这个认知让清辞的心又沉了几分。
“影七呢?”她忽然问,“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?他的‘主人’又是谁?”
莫惊弦的表情变得古怪:“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。影七什么也不说,只是反复强调‘奉命保护殿下’。我试探过几次,他的口风很紧。”
“但他救了我们是事实。”
“是。”莫惊弦说,“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。如果陆炳真想杀你,影七作为他的人,应该袖手旁观甚至补刀才对。可他偏偏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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