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，丑时。
栖霞山的夜比山下冷得多，寒气像细密的针，透过衣裳扎进骨头里。风从山谷中呼啸而过，卷起枯叶和沙石，打在脸上生疼。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，只有零星几点星光，勉强照亮脚下崎岖的山路。
清辞走在最前面，手里的火把在风中摇曳不定，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，拉长又缩短，像是几个蹒跚的鬼魅。她肩膀的伤已经包扎过，但每走一步还是传来阵阵刺痛。手臂上那道新添的刀伤虽然不深，但在寒风中火辣辣地疼。
柳如烟跟在她身后，脚步轻盈得像只山猫。这个刚满十七岁的少女，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，但眼神却异常坚定。她手里握着一把短刀，刀身黝黑，在火光下不反光——这是柳先生留给她的，据说是用天外陨铁打造，能断金切玉。
“姐姐，”柳如烟忽然开口，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有些飘忽，“爷爷说，你脸上这道疤，是在战场上留下的？”
清辞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脸的疤痕。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狰狞痕迹，在北境的寒风中冻伤过，在雁门关的血战中裂开过，现在已经成了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。
“嗯。”她简短地回答。
“疼吗？”
“当时不觉得。”清辞说，“后来……有点疼。”
其实何止是有点。那些夜晚，她疼得整夜睡不着，只能咬着被角默默流泪。但她不能说，因为她是主将，她倒了，军心就散了。
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，又问：“姐姐，你杀过人吗？”
这个问题让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。走在她身后的影七和韩冲也放慢了脚步。
“杀过。”清辞最终说，“很多。”
“害怕吗？”
“第一次的时候怕。”清辞想起雁门关的第一场战斗，她的手在抖，剑都握不稳，“后来……就不怕了。因为你不杀他们，他们就会杀你。”
这是战争中最残酷的真理。柳如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她从小在山里长大，见过野兽厮杀，见过猎人捕猎，但没见过人杀人。
“如烟，”清辞回头看了她一眼，“等到了金陵，你就留在长公主身边。那里安全些。”
“不。”柳如烟摇头，“我要跟着姐姐。爷爷说了，让我保护你。”
“你保护我？”清辞苦笑，“你还小……”
“我不小了。”柳如烟挺直腰板，“我今年十七了，爷爷教了我十年武功。而且……”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针，手腕一抖，银针飞出，钉在三丈外一棵树的树干上，针尾还在微微颤抖，“我会用毒。”
清辞惊讶地看着她。这么远的距离，这么细的针，准头和力道都恰到好处。这手功夫，没有十年八年的苦练，绝对做不到。
“柳先生教你的？”
“嗯。”柳如烟点头，“爷爷说，女孩子力气小，要学些巧劲。毒术就是最巧的劲。”
确实。在江湖上，用毒的高手往往比用刀剑的更让人忌惮。
“好吧。”清辞不再坚持，“但你要答应我，遇到危险，先保护好自己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柳如烟笑了，笑容很纯净，像山间的泉水。
四人继续前行。山路越来越陡，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。影七在前方探路，韩冲殿后，两个男人把清辞和柳如烟护在中间。
爬到一处山脊时，影七忽然停下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清辞立刻熄灭火把，四人躲到岩石后。远处传来隐约的说话声，还有火把的光亮——至少十几个人，正往这个方向走来。
“是搜山的。”影七压低声音，“看装束，像是沈家的护院。”
沈家？清辞心中一紧。王氏的动作这么快？
“怎么办？”韩冲问，“打还是躲？”
“躲。”清辞说，“我们现在不能暴露。”
影七点头，指了指山脊下方的一处岩缝：“那里可以藏身。”
四人悄无声息地滑下岩缝。岩缝很窄，只能勉强容身，但很隐蔽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。
刚藏好，那队人就到了山脊上。火把的光从岩缝上方掠过，能听到清晰的对话声。
“都仔细搜！夫人说了，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！”
“头儿，这大半夜的，山里又冷，那几个人能跑到哪去？”
“少废话！夫人说了，那个沈清辞身上有重要的东西，必须拿到手。找！一寸一寸地找！”
脚步声在头顶来回走动，有人用刀剑拨开草丛，有人搬动石头。清辞屏住呼吸，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，咚咚，咚咚，像擂鼓一样。
柳如烟紧紧握着她手，手心里都是汗。清辞轻轻回握，示意她别怕。
搜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，那些人似乎没什么发现。
“头儿，这边没有。”
“这边也没有。”
“怪了，难道他们飞了不成？”
为首的人骂了一句脏话：“继续往前搜！他们肯定还在山里！”
脚步声渐行渐远，火把的光也慢慢消失在夜色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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