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阳哥!阳哥!该吃饭了!”
我披上棉袄下了炕,脚踩在地上,凉气从脚底板往骨头缝里钻。
栓柱已经在厨房忙活了,锅盖掀开,热气猛地涌出来,把整个厨房蒸得像个大蒸笼,灶台上的油灯被热气冲得忽明忽暗,火苗一跳一跳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眨眼睛。
“阳哥,吃了再走。”栓柱把粥盛出来,放在桌上。
碗是粗瓷大碗,白底蓝花,碗口磕了一个口子,也不怕拉嘴,就那么端上来了。
粥是小米粥,熬得稠稠的,米油都熬出来了,粘在碗壁上,能挂住一层皮。
栓柱又从灶台底下端出一碟咸菜疙瘩,切得细细的,拌了辣椒油和香油,红艳艳的,闻着就开胃。
馒头是昨天蒸的,剩的,在笼屉上热了一下,软乎乎的,拿在手里烫得人直倒手。
玄阳子已经坐在桌边了,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,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棉坎肩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头发用木簪挽着,一根碎发都没掉。
他吃饭很慢,不急不躁的,粥喝一口,停一下,咸菜夹一根,嚼半天。
像是吃不是为了饱,是为了活着吃,活着也不是为了吃。
爷爷从里屋出来了。
他今天起得比平时早,天还没亮就听见他在里屋咳嗽,一声接一声的,像是要把肺管子咳出来。
他拄着拐棍走过来,在桌边坐下,栓柱连忙给他盛了一碗粥。
他没吃,就那么坐着,看着碗里的粥,粥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,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。
脸上的皱纹在热气里忽隐忽现的,深一道浅一道的,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,怎么抚都抚不平。
“几点走?”他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,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。
“吃完就走。”我说。
他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低头喝粥。
喝得很慢,比玄阳子还慢,像是每喝一口都在嚼,嚼完了再咽,咽完了还要回味一下。
一碗粥他喝了足足有一刻钟,碗底剩了一个米粒,他用筷子夹起来,搁进嘴里,嚼了嚼,咽了。
栓柱把碗筷收了,在厨房里洗。
水声哗哗的,灶台上的油灯还没灭,火苗被水汽冲得东倒西歪,在墙上投下晃晃悠悠的影子,影子很淡,淡得像是画上去的,风一吹就散了。
我回屋换了一身衣裳。棉裤是厚的,外面套了一条军绿色的裤子,裤腿塞进高帮棉鞋里。
棉鞋是大头鞋,里面垫了毡垫,踩在地上没有声音。
上衣穿了三层,最里面是秋衣,中间是羊毛衫,最外面是一件黑色的棉夹克。
临出门的时候,爷爷叫住我。
他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,红的,跟上次给我看的那块玉的那个布包很像,但小一些,也旧一些,红布褪成了粉白色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“带上这个。”他把布包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,解开系着的红绳,打开一看,是一张符。
符纸是黄纸,但已经旧得发黑了,边角都卷起来了,像是被什么液体泡过又晾干的。
符上的朱砂字迹模糊不清,笔画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,断断续续的,看不出画的是什么。
“这是啥?”
“你太爷爷传下来的。”爷爷说,“上山用的。”
“上山用?”
“你太爷爷当年也进过那座山。他进去之前,画了这道符,说能替符主死上一次。”
我看着那道符,心中一震,替死符?世界上竟然会有这种东西存在?
不过仔细看去,这符的朱砂已经不红了,发黑,发暗,像是一道干涸的血痕。
纸也脆了,拿在手里簌簌作响,不敢用力,怕一用力就碎了,像秋天的落叶那样,轻轻一捏就化作粉末。
就连玄阳子也是十分惊奇地盯着我手中的符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“我太爷爷他老人家进山干啥?”
爷爷没回答。
他把我拿符的手合上,让我攥紧。
“别问那么多,带上就是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东西,“记住了,符在人在。”
我没再问,把符小心地折好,贴身放进棉夹克的内兜里,拍了拍,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张纸的轮廓,薄薄的,方方的,像是一张贴在胸口的膏药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热意,不是烫,是那种温吞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转动的热。
栓柱已经把车打着火了。
路虎的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,排气管冒出的白烟在冷风里飘着,被车灯一照,白茫茫的一片,像是一团在地上翻滚的云。
车灯很亮,把院门口照得如同白昼,老榆树的树干被照得发白,树皮上的裂纹一条一条的,像是干涸的河床,纵横交错的。
爷爷站在院门口,穿着那件黑色的旧棉袄,拄着拐棍,头上没戴帽子,白发在晨风里飘着。
他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,看着我们上车。
“爷,回去吧,外头冷。”我从车窗探出头。
他没动。
栓柱发动了车子,车灯晃了一下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爷爷还站在院门口,身影像一棵老树,根已经扎进了土里,拔不出来了。
老榆树的枝丫在他头顶上晃着,风一吹,嘎吱嘎吱的,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是什么也没说。
车子开出屯子,上了那条崎岖的土路。
路两边是农田,冬小麦还没返青,枯黄的麦茬铺到天边,和天连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地哪是天。
栓柱开得不快,稳稳当当的。
他今天格外安静,平时话多得像只麻雀,叽叽喳喳的,今天一个字也不说,两只手攥着方向盘,攥得骨节发白。
“栓柱,”我开口了,“你紧张?”
“有一点点。”他实话实话。
“怕啥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想了一下,“就是觉得那座山不对劲。上次去的时候,心里就发毛,说不上来为啥。”
玄阳子在后座闭着眼,忽然开口了。“觉得不对劲就对了。那座山本身就不对劲。上次去,它还没彻底醒。这次去,它怕是醒了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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