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驼子在棚屋里待到天亮。
他没睡。那叠货单在煤油灯下摊了一夜,他用圆珠笔一笔一画往烟壳纸上抄,抄废了三张——手抖,字迹潦草得自己都认不得。第四张抄完,他把原件塞进一个防水油布袋里,用麻绳扎紧,放在唐震面前。
“原件你带着。抄件我留一份——万一你路上出事,我还找得到人送。”
唐震把油布袋放进夹克内袋。窗外晨光刚从对岸山脊上透出来,江面上的雾还没散尽,货船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。棚屋外传来码头搬运工卸货的吆喝声,铁钩挂住货箱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你今天要去派出所。”陈驼子说。不是问句。
“汪副所长手里有乔广的入境协查记录。”
“汪副所长新表换了三回电池。”陈驼子把圆珠笔搁在矮桌上,笔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,停在搪瓷缸子旁边,“我不信他只是自己戴着好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唐震站起来,把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,“但那是唯一能证明林明嗣派人追杀我的物证。没有这份协查记录,安邦可以否认乔广的存在。”
陈驼子不再劝了。他把那截旧撑篙从墙角拿过来,竿尾在棚屋地板上敲了一下,算作送行。
张玄灵守在派出所对面的茶摊旁边。
茶摊是个露天的棚子,支在码头石阶旁的空地上,只有两张矮桌和几条长凳。摊主是个瘸腿老头,大清早刚生好煤炉,正在往大铁壶里灌水。张玄灵要了一碗老荫茶,没喝,只是搁在桌上。他今天把道袍反过来穿了——里子是灰白色的粗布,不仔细看像一件旧工装。铜印藏在怀里,手不时按一下胸口的位置。
他隔着街看唐震走进派出所。派出所的门脸很小,门框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,门内是一条窄走廊,走廊尽头是值班室。唐震进去之后大约一刻钟,汪副所长才从外面回来——他不是从派出所里面出来的,是从码头方向过来的,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
张玄灵端起老荫茶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。
又过了一阵,唐震从派出所出来。汪副所长跟在他旁边,边走边说话,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。两人沿着码头石阶往下走,往仓库方向去了。张玄灵放下茶碗,在桌上压了毛票,站起来跟上去。
走到半路,唐震回头看了他一眼,把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举了举。张玄灵加快几步赶上,接过档案袋拆开看了一眼。里面只有薄薄两页纸,是内河航运记录——入境港口、船号、到港日期。乔广从汉口入境,坐船到丰都,记录上盖着红色公章。
“东西不多,但够你们立案。”汪副所长站在几步外,语气很平常。他又指着码头尽头那栋孤零零的石砌仓库,说档案柜里还有一份更关键的——暂住登记、证人证词,需要唐震本人去取,“记录在案的提取必须本人签字。”
张玄灵把档案袋重新合上,右手按了一下胸前铜印的位置,朝唐震微微点了点头。
码头仓库是一栋石砌老房子,孤零零地蹲在码头最尽头的泊位旁边。门前的缆绳桩上挂着一盏防风灯,灯已经灭了。仓库外墙爬满了一层灰白色的盐霜,那是长年累月的江风和水汽留下的痕迹。铁门厚重,门轴锈迹斑斑,汪副所长开锁时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四圈才转开,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金属摩擦声。
仓库里堆满旧缆绳和生锈的货箱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柴油的混合气味。窗户全被木板钉死了,只有屋顶几道裂缝漏下来几柱晨光,照在积满灰尘的货箱上。最里面隔出一小间档案室,门上挂着一把更小的铜锁。
汪副所长走到档案柜前,背对着两人。他的手按在柜门上,停了一瞬。
那一瞬很短,但唐震看见了。他的右手已经按到了腰间的刀柄上。张玄灵在他身后半步停下脚步,铜印从怀里滑出来,落在掌心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铜印,印面上那几道裂纹——忽然微微亮了一下。不是他自己催动的。是印感应到了什么,那道微光极淡,像被什么从仓库深处推了一下,推得印面本身发了一下烫。
“对不住。”
汪副所长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唐震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空旷的仓库里听得很清楚。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有把柄在他们手里。不是钱的事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,“是我儿子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转身朝仓库深处喊了一声。声音在石墙和铁皮柜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下。
仓库四角同时亮起符光。那是四道从地砖缝隙里钻出来的灰白色符纹,符头朝内,符脚朝外,把整个仓库的地面烧成一个四方形的牢笼。符光往上蔓延,天花板上的铁皮板被煞气顶得嗡嗡颤抖。铁门砰地一声从外面封死——不是锁,是煞气把门板整个焊在门框上,门缝里往外渗出一层极淡的灰烟,铁皮被烧得发红,门板上的铆钉正一颗一颗往外鼓。
乔广在仓库深处等着。他从档案柜后面走出来,式盘悬浮在他掌心上方,漆器表面爬满歪歪扭扭的巫傩符文——在溶洞里改写的咒纹已经和阴阳道术纠缠在一起,像是两条缠斗的蛇各自咬住了对方的尾巴。式盘中心那一点暗红色的煞核正在缓缓旋转,每转一圈,仓库四角的符光就往里收缩半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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