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玄灵走后,唐震没有动。
他坐在床边,手电筒搁在膝盖上,光柱打在对面墙上,把旧墙皮上的裂纹照成一张极细的网。笔记本摊开在面前,翻到父亲记录安邦人员活动的那一页。钢笔字,黑色墨水,收笔很紧。
他继续往后翻。
1970年到1975年之间的记录明显比前半本更密。父亲不再只记地名和日期,开始画图——简单的平面图,标注安邦在厂区内的渗透路径。新来的技术员住哪间宿舍,夜班巡逻路线什么时候改的道,哪些工人请假之后就没再回来。每一条记录旁边都标了时间和姓名,有些名字后面画了问号,有些画了箭头,箭头指向另一个名字。
翻到某页时,一个名字从箭头末端跳出来。
林明嗣。
这是父亲第一次写下这个名字。旁边注了一行小字,字迹比正文更小、更紧,像是写的人下意识压低了声音:“今日有自称林总者来厂视察。韩科陪同。此人年不过三十,目光极冷,巡至五车间旧址时驻足良久。秦广林说他在数地上的砖——不是无心的数,是在核对砖缝间距。”他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,圈没有封口,留了一道极细的缝隙。
唐震看着那个未封口的圈。父亲画这个圈时大概在想,留个口子,等查清楚了再封。但他至死也没有查清楚林明嗣的底细。
他翻过一页。纸张从这一页起变得更旧,边缘不是磨毛的,是被反复翻看之后留下的那种软塌塌的质地。字迹也不再是工整的楷体——铅笔和钢笔交替出现,有的段落像是站着写的,笔画歪歪扭扭往右下方倾斜。
“秦广林说他每天晚上都能听见有人在楼底下敲墙。节奏很固定,敲三下停一阵,再敲三下。他说那不是人敲的——是楼底下的东西在回应安邦的排放频率。三下是问,三下是答。排放口的煞气浓度每升高一格,敲墙的节奏就快一拍。最近几天已经快到几乎不停了。”
唐震想起第39章老周蹲在值班室门口说小孙失踪时地上那摊灰白粉末,想起第40章走廊尽头新增的白印,想起防火检查的人在门框上钻孔装感应器时铁钻头钻进水泥的尖啸。灰砖楼底下封着的东西从来就没有真正封死过,一直在往上渗。它用敲墙的频率回应安邦的排放,像两艘在黑暗中擦肩而过的船互相用汽笛确认对方的位置。
他往后翻。笔记本后段夹着一封信。不是父亲写的——信纸极薄,折叠处已经磨得透出纤维,墨迹是蓝黑色的,字迹清秀但收笔很硬,和顾敏手里那张拓片背面的铅笔小字是同一种笔锋。顾知白的信。
“爱国兄:我在巫山庙宇镇附近的山上找到了第八处节点。不在长江沿线——在内陆,深入巫山山脉腹地。节点的中心是一处天然的溶洞,洞里有古巫傩祭坛的遗迹。这是所有节点的总枢——不是一个气门,是一个收纳所有气门中煞气并锁死源头的空心锁芯。锁芯是空的,需要一把钥匙。钥匙在人间——是一个人。守灯人代代守着那盏灯,灯还在亮,钥匙就还在人间。我准备进山了。若我回不来,请把这封信转交我女儿顾敏。她的地址附在信末。告诉她:灯还亮着,我就还活着。等着我。知白,1975年秋。”
唐震把信放在桌上。顾知白在写下这封信两年后失踪。父亲收到这封信时大概还不知道,这封信的寄信人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消失在巫山腹地深处。他把信夹在笔记本里翻过一页又一页,把调查拼成七张符文和七个节点,把歌乐山的位置藏在一行铅笔字里。他知道信寄不出去了。但他没有放弃查下去的念头。
他往后翻。1976年之后的笔记,字迹越来越潦草。有些段落像是分了好几次才写完——开头是钢笔,中间换铅笔,结尾又换回钢笔,但钢笔的墨水和前面不一样,深蓝变成浅蓝,是后来补上去的。父亲在补自己的记录。他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查完的那一天,所以把能写的都写下来,留给任何人——不一定是留给他的儿子。也许他只是需要有人知道。
“最近咳得厉害。厂医说是肺上的毛病,开了几瓶止咳药,吃了没用。可能是在五车间待得太久,吸进去的东西比肺能排出去的快。”
秦广林的敲墙声。吸烟。五车间的灰尘。唐震看着这一页上的字和前一页的字对比——同一个人的手,前后相差不到一个月,但笔画明显变粗了,钢笔压在纸上留下的沟槽比前半本任何一页都深。不是墨水多。是手抖。写字的人用更大的力气把钢笔压在纸上,想用手劲抵消手指关节控制不住的抖动。他认得这个写字的姿势,小时候见过。父亲在饭桌边上写东西,右手握笔,左手按在桌沿,手背上的旧疤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那时候他以为父亲只是写字认真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这一页的纸张和前面的不一样——是从另一个本子上撕下来的,边角参差不齐,用胶水粘在笔记本的封底内侧。纸上的字是铅笔写的,笔画极轻极潦草,断断续续,有的话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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