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三岁的南直隶解元…”他低声重复着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林如海当真教子有方。”
殿内沉香袅袅。御案一侧堆着今日刚送来的奏章,最上面一份是太医院院使关于大皇子病情的脉案:“皇长子先天不足,脉象细弱,需静养为宜…”
皇帝揉了揉眉心。子嗣还是过于单薄了,倒让朝中那些依附忠顺的势力蠢蠢欲动。
他的思绪倏地被拉回十三年前,那个血火交织的夜晚。
义忠亲王兵败被擒,押到他面前时,脸上犹带着癫狂的冷笑。
那诅咒般的话语,至今仍会在午夜梦回时咬噬他的心:“你以为你赢了?看看你自己,一个连亲生母亲都不待见的可怜虫!”
“我告诉你,你注定断子绝孙,孤寡一生!所有关心你的人,所有靠近你的人,都会被你害死——就像刚才替你挡箭的那个贱妇一样!”
“她会为你死,将来还会有更多人因你而死!你等着吧,坐在那冰冷的龙椅上,看着你在乎的人一个个消失,这才是我对你最好的报复!”
当时他怒极,亲手斩下了义忠的头颅。可那诅咒,却如附骨之疽,伴随着养母佑宁夫人临终前攥着他衣袖的手,一同烙进了他的生命。
这些年,他越是看重谁,就越怕那诅咒应验。林如海,会是因为自己的看重,才……?
皇帝强迫自己收回思绪,目光落在“忠顺亲王”的名字上,心中更添烦闷。
忠顺这些年经营的方向主要在山西、陕西,那边军镇众多,盐铁马匹贸易丰厚,其势力盘根错节,与边将、豪商往来密切,早已是尾大不掉之势。
“陛下。”冯承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老太监捧着一份加急奏章,面色凝重,“扬州八百里加急,是…是林御史的绝笔。”
皇帝接过奏章,展开一看,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字迹虚浮,墨迹深浅不一,有几处笔划甚至因手腕无力而断开,显然是在病榻上勉力书写。
奏章前半部分还在详陈盐政改革的未尽事宜,字字恳切。
“臣自知命不久矣,咳血之症日重,唯有一事挂心…”读到这一句,皇帝的手微微一顿,“幼子林琰,年方十三,孤身在外。恳请陛下念在家母当年微劳,稍加照拂…”
殿内一片寂静,只有更漏滴答作响。皇帝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案头另一份奏章——那是今日早朝后,礼部侍郎率领十余位老臣联名呈上的,言皇长子久病,恐非社稷之福,为江山计,当立忠顺亲王为皇太弟。
忠顺亲王正值壮年,乃太上皇幼子。这些年在朝中广结党羽,更得太上皇旧臣的支持。
其根基虽在西北,但触角早已借朝堂势力慢慢向江南盐政等要害部门延伸。
林如海去岁清查盐税,难保没有触动其利益网络。
最让皇帝忧心的是,太上皇对这件事的态度始终暧昧不明。
昨日去大明宫请安时,太上皇把玩着和田玉如意,若有所指地说:“忠顺那孩子,在山西陕西那边,很是历练了一番,听说不少老臣和边镇的将士都对他颇为信服。到底是一家人,皇帝你也该多亲近亲近。”
“冯承恩。”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林如海…怕是不行了。”
老太监深深躬身,袖中的手微微发抖:“林御史是难得的忠臣。去年清查盐税时,触及多方利益,江南官场震动,西北那边也有些关联的商户叫苦连天,怕是…早就得罪了不少人…”
皇帝站起身,在殿内踱步。金砖地面映出他赭黄色的袍角。
他想起养母佑宁夫人弥留之际的恳求,想起林如海多年来的忠诚与才干。
“传林琰入宫。”皇帝下定决心,“立刻。”
“陛下,现在已是亥时三刻,宫门已经下钥…”
“开西华门!用朕的御辇去接!”
林琰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时,窗外正下着淅沥的夜雨。
贾府的管家林之孝提着灯笼,满脸焦急:“林大爷,宫里头来人了,说是万岁爷急召。”
夜半急召,非同小可。他心中蓦地一沉,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。
匆忙套上月白色直身时,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随即被强行稳住。
御书房内烛火通明。皇帝独自站在窗前,赭黄色的常服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寂寥。
“草民林琰,叩见陛下。”少年清朗的声音在殿内响起。
皇帝转身,将奏章递给他,声音低沉: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林琰接过奏章,目光扫过前几行,脸色骤然褪尽血色。
当“咳血之症日重”几个字映入眼帘时,他手指猛地收紧,力道之大,竟将上好的宣纸捏出深深褶皱。
“父亲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瞬间哽住。上月回扬州时,父亲还亲自检查他的功课…
“你父亲是国之栋梁。”皇帝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他在最后时刻,还在为朝廷着想。这奏章前半部分,全是盐政改革的建议。”
林琰跪在地上,泪水无声地滴落在金砖地面上,晕开深色的水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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