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琰合上手中的书卷,窗外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格,洒下一地斑驳光影。
他对秦钟的处境多了几分感同身受——那少年眼底的惶恐与倔强,像极了多年前初入宫廷时的自己。
“长夜漫漫,有人秉烛照人前路,总归是好的。”林琰低声自语,唤来郝礼智,细声吩咐了送药送文具的事宜,“拣些实用的,莫太招摇,悄悄送去便是。”
郝礼智领命退下后,林琰的目光落在案头那方御赐端砚上,墨色沉静,石纹如波。
那孩子才多大?无母庇护,父亲官职低微,姐姐虽嫁入宁府,可那宁国府……林琰眉头微蹙。
秦钟小心翼翼地打开那紫檀木盒子,里面整齐码放着上好的宣纸、湖笔、徽墨,一方温润的端砚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,另有几瓶宫中特制的金创药。
盒底压着一张素笺,上书一行清峻小楷:“但行正道,莫问前程。勉之。”
少年捧着这些他只在宝玉书房见过的精致物件,眼眶微热。
自母亲离世,他与姐姐相依为命。父亲秦业年过五旬方得他这个独子,虽是工部营缮郎,宦囊羞涩,为了他能入贾府家学,东拼西凑才备下二十四两贽见礼,亲自带他去拜见塾师贾代儒。
那日父亲佝偻着背,将红封恭敬奉上的模样,秦钟至今想起仍觉心酸。
贾府上下皆是一双富贵眼睛,他如何不知?因此初见宝玉时,那份自惭形秽愈加深重。
那日姐姐带他去荣国府请安,他在穿堂边怯生生站着,看着满眼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,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。
然后宝玉就来了,穿着大红箭袖,项上金螭缨络系着美玉,眉眼含笑,径直走到他面前:“这位弟弟好生面善,倒像在哪里见过一般。”
秦钟脸红了,低声道:“我……我是秦家的,随姐姐来请安。”
“原是秦小相公。”宝玉眼睛一亮,当即拉了他的手,“早听说蓉儿媳妇有个弟弟,今日可算见了。你读书不曾?可愿来我们家学里一道念书?”
秦钟心跳如鼓。去贾府家学读书?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。
“我……我愿意的。”秦钟声音虽小,却掩不住雀跃。
“太好了!”宝玉欢喜得直拍手,“明日就来,我介绍兰哥儿、菌哥儿与你认识。咱们一处读书,一处顽,岂不好?”
回家的路上,秦钟脚步都是轻快的。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或许也能像那些世家公子一样,有朋友,有前程。
夜里,他躺在床上,想着明日要去家学,竟兴奋得久久不能入眠。
而宝玉会过秦钟回来,心中亦自思量:“天下竟有这等人物!如今看来,我竟成了泥猪癞狗了……”
“我虽如此比他尊贵,可知绫锦纱罗,也不过裹了我这根死木头;美酒羊羔,也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。‘富贵’二字,不料遭我荼毒了!”
秦钟何尝不是这般想?他见了宝玉形容出众,举止不浮,更兼金冠绣服,骄婢侈童,心中暗叹:“果然这宝玉怨不得人溺爱他。”
“可恨我偏生于清寒之家,不能与他耳鬓交接,可知‘贫窭’二字限人,亦世间之大不快事。”
这份惺惺相惜,成了两个孩子最纯真的友谊开端,却也注定要在贾府这潭深水中,经受风浪。
秦钟从回忆中回过神来,将思绪拉回学堂那日。
他便将如何与宝玉交好、金荣如何出言讥讽、争执推搡间自己如何撞上桌角、贾政闻讯赶来怒斥宝玉、林琰又如何从容分析是非、当场为两人辩白等事,一一道来。
说到激动处,他握住姐姐的手:“若非林表叔明察秋毫,只怕政老爷要重重责罚我与宝玉了。”
“还有那些污言秽语……”少年脸一红,“林表叔当场便喝止了,说‘读书之地,岂容秽语污人清白’。”
秦可卿静静听着,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。当听到林琰那句“秽语污人清白”时,她握着砚台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那句“爬灰的爬灰”如同鬼魅的诅咒,再次在她耳边尖啸起来。
她想起那日在宁府小宴上,婆婆尤氏请了王熙凤等女眷抹牌说笑。宝玉与秦钟在一旁下棋,气氛原本和乐。
琏二奶奶有事早走,尤氏便命贾蓉去送。谁料就在这当口,外头忽然喧哗起来——焦大又醉了。
那老仆仗着当年救过太爷的功劳,连贾珍在家时也敢顶撞三分,今日更是趁着酒兴,先骂大总管赖二不公:“有了好差事就派别人,像这等黑更半夜送人的事,就派我!没良心的王八羔子!瞎充管家!”
骂声愈发放肆:“你也不想想,焦大太爷跷跷脚,比你的头还高呢!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有谁?别说你们这一起杂种王八羔子们!”
暖阁里众人皆变色。尤氏怒道:“还不快堵了嘴拉下去!”
可焦大力大,小厮一时竟按不住。那嘶哑的吼声穿透窗纸,字字诛心:
“蓉哥儿!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!别说你这样儿的,就是你爹、你爷爷,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!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喜欢红楼梦之林家麒麟儿请大家收藏:(m.zjsw.org)红楼梦之林家麒麟儿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