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消息递入慈宁宫偏殿时,贾元春正教着长安公主棠儿认字。
三岁的小女儿家,坐在猩红绒毯上,胖嘟嘟的手指头点着那《千字文》,奶声奶气地念: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……”
念到“辰宿列张”处,却卡住了,仰起一张粉团似的小脸望着母亲,一双杏子眼水汪汪、清凌凌的,竟与今上有七分仿佛。
元春心中陡然一紧。她默然放下书卷,使个眼色,乳母便上来将长安抱了出去玩耍。
待殿内静悄悄只剩她一人,方抖抖地展开袖中一方素帕——原是抱琴悄悄递进来的,上头用画眉的螺子黛写了极小的一行字:“老太太病笃,恐难支矣。”
九个字,犹如九根冷刺,齐齐扎进心窝里。
元春闭了眼,半晌无声。这些年来,她谨守本分,深居简出,一步不敢多行,一言不敢妄发,真真是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。
自先皇龙驭上宾,她便以太妃之身移居这慈宁宫偏殿,守着这孩子,守着这宫里最岑寂的一角。
想当初,她是何等风光显赫的贤德妃,如今不过是前朝遗下的太妃。
可老太太,是她嫡亲的祖母啊。那个在她入宫前,搂着她心肝儿肉地叫着,千叮万嘱“谨言慎行,保全自身”的老祖宗;
那个在她晋封妃位时,喜得老泪纵横,在祠堂祖宗牌位前焚香祝祷的老封君;
那个在她失势冷落后,仍想方设法疏通关节,递话送物的祖母。
元春的手微微发起颤来。窗外,棠儿正追着一只玉色蝴蝶,咯咯的笑声像檐角碎玉风铃,清清脆脆地飘进来。
那眉眼间的神气,一日日地,越发像他了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定了定神,抬手理了理鬓边纹丝不乱的发,换上一身鹅黄绫袄、月白马面裙——颜色极是素净,式样却仍大方得体。牵了棠儿的小手,便往养心殿去。
这条宫道,她走得太熟了。今日此去,心中七上八下,那脚步便似灌了铅,一步一顿,沉重得很。
养心殿外当值的小太监见了她,明显一怔,忙过来请安:“请太妃娘娘金安。皇爷正与张院正议事儿呢,容奴才进去通禀一声……”
“不必忙,”元春声音平缓,听不出一丝波澜,“本宫在此候着便是。”
那平静底下透出的冷寂,倒叫小太监不敢多言,喏喏应了声,垂手立在一旁。
她便牵着长安,静静立在廊下。暮春的风,贴着朱红宫墙溜过来,尚有几分料峭,吹得那素淡裙裾微微拂动。
棠儿仰起头,稚声问道:“母妃,咱们要见谁去?”
元春蹲下身,为她整了整衣襟上小小的盘花扣,指尖却是冰凉的:“去见……你舅舅。”
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殿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太医院院正张介宾躬身退了出来,抬头见到元春,亦是愣了一愣,随即深深一揖,步履匆匆地去了。
殿内传来声音,不高不低,听不出喜怒:“请太妃进来吧。”
元春这才领着长安步入殿中。熟悉的宁神香气息扑面而来,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疏离的陌生。
她眼观鼻,鼻观心,不敢抬眼去瞧那御座上的人,只稳稳领着长安拜了下去:“臣妾贾氏,携长安公主,恭请陛下圣安。”
棠儿也学着母亲的模样,笨拙地磕下头去,奶音糯糯的:“棠儿给舅舅请安。”
“舅舅?”御座上的林琰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,倒像是冰凌子轻轻相碰,“难为太妃,教得这般周到。”
他的目光从元春低垂的发顶滑过,最终落在那小小身影上,停了片刻。
殿内极静,静得能听见自鸣钟滴答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淡淡道。
元春谢恩起身,依旧垂着眼。林琰却不再看她,只对那小小的孩子招了招手,声音里骤然掺入一丝与方才迥异的温和:“棠儿,到朕……到这儿来。”
棠儿抬头看看母亲,元春几不可察地轻轻点头。她便迈着小短腿,有些怯生生又有些好奇地,朝那高高的御座走去。
林琰微微倾身,竟一把将她抱了起来,放在自己膝上。
动作自然熟稔,仿佛做过无数次。他仔细端详着孩子的小脸,指腹轻轻拂过她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。
“告诉朕,”他的声音放得很柔,是对着棠儿说的,眼角余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下方僵立的元春,“平日里都吃什么点心?睡得可好?乳母伺候得尽心么?”
棠儿起初有些拘束,但孩子最能感知真切的好意,很快便放松下来,掰着手指细声细气地答:“吃栗粉糕……睡得好,母妃给念诗……”
“念诗好。”林琰唇角弯了弯,用指尖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尖,“那,棠儿知道该叫朕什么吗?”
孩子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,想起母亲的嘱咐,又看看眼前这张亲切又威严的脸,有些困惑,小声重复:“舅……舅舅?”
林琰低笑,摇了摇头,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:“叫父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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