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陆把七份病历摊开时,窗外最后一班公交刚驶出医院。
伶姝没有先看“七情”两个字。她把纸箱编号、服务器提取时间、经手人签名逐项抄进新表,又让商陆把七份病历分开装袋。七个人只是恰好出现在同一张分组表上,不因此变成一个可以批量处理的委托。
“今晚不联系?”洛七问。
“联系。”商陆把最上面一份病历翻过去,“由警方和原医疗机构分别确认身份,先问他们愿不愿意复测。谁拒绝,谁的资料就停在这里。”
主秤没有给出任何提示。自共价契约成立后,它安静得像一件普通旧家具,只有秤梁上第三道细裂仍在发白。
伶姝隔着桌子看洛七。她先认出断算盘,再认出他左手没有戴戒指,最后才把眼前的人和昨夜记录中的名字对应起来。
十二秒。
她在复核表上写下数字。洛七没有提醒她昨天只用了十一秒,也没有说这算不算恶化。他把一枚磨平边角的铜钱放到桌面,铜钱背面刻着当日校验码。
“旧名档案呢?”伶姝问。
“白契塔只承认存在,没给副本。”
“所以不能证明你就是档案里全部行为的责任人。”
洛七笑了一下:“也不能证明不是。”
伶姝把这句原样记下。她右耳仍听不清低声,医院终端也仍把她标成未知女性。七日名印抵押才过第一天,任何安慰都比证据更早失效。
午夜前,他们回到无门当铺。
门楣上的七日掌柜契只剩最后一道灰光。那是最初把伶姝和洛七绑在一起的临时契,不是后来抵押名印的七日。两份期限曾被他们反复写在不同颜色的表上,免得系统把一种代价偷换成另一种。
灰光熄灭时,共魂线从伶姝腕间松开。
没有疼痛,也没有奇迹。洛七第三道无名裂纹没有愈合,伶姝的影子没有回来,主秤更没有吐出“任务完成”的奖励。门外的赎灵城仍在叫卖,白契塔的钟声照旧把人的愿望折成价格。
系统在秤盘上浮出两个旧选项。
伶姝没有立刻去碰。她先和洛七完成契满清点:共魂期间共享过的疼痛不再继续传递,双方留存的私人记录由本人决定是否销毁;小满的名锚、顾芸的证言和商陆的证物均不因掌柜契结束而改变归属。洛七交出三枚只能在主秤旁使用的旧权限牌,伶姝则把他替她记录的听力变化逐页核对,确认没有遗漏后封入各自的档案袋。
“以后你受伤,我不会自动知道。”洛七说。
“这才正常。”
“我瞒事,你也不会从共魂里抓到。”
伶姝抬眼:“所以我留下的条件不是继续共魂,是你必须开口。”
她还在附页背面写明,洛七的旧名、旧罪和无名裂纹不自动成为她续任的担保物。一个人欠过债,不等于另一个人必须用关系替他偿还。洛七看见这句时,手指在断算盘上停了一息,最终没有划掉。
一,契满离店。
二,以名印续任掌柜。
伶姝拿起修复刀,把第二行的“名印”刮掉。
字迹很快长回来。她又刮一次,在空处压上一张自己写的附页:续任不等于转让;所有镜债必须显示;涉及第三人的契约须有本人可验证同意;现实世界能够取证的事实不得用城律覆盖;任何人保留撤回和拒绝被估价的权利。
洛七看完,没有替她补字。
“主秤不会喜欢。”他说。
“我也没要求它喜欢。”
“它可能不认。”
“那就让它拒绝,并把拒绝留下来。”
伶姝把附页放上秤盘。主秤震了七次,前六次都把纸掀落。第七次,小满的旧校牌、顾芸的证言索引和商陆的证物封签同时发出轻响。那不是三个人替她同意,而是三份已经发生的选择证明:这间当铺确实可以在系统给出的选项之外运行。
秤梁缓慢压平。
系统没有把她登记成永久掌柜,只生成一条新的状态:自主留任,逐案授权,镜债公开。
伶姝在末尾签下名字。她的笔迹没有消失。
洛七站在另一侧,问:“如果明天又认不出我?”
“重新核对。”
“后天呢?”
“也重新核对。”
“总有记录会丢。”
伶姝把那枚铜钱推回去:“所以你每天都要留下新的,不能拿昨天的关系替今天作主。”
洛七收起铜钱,第一次没有用价码回答。
主秤在这时展开一张从未完整显示过的清单。自由、愿望、记忆、名字、情感、寿命与归属,七枚印依次亮起。前六项仍被白契会持有,只有“情印”下多出一条可追踪裂口。
裂口继续向内展开,停在一个具体位置。
临川,春回疗养院地下层。
条目名称只有两个字:悲印。
状态不是封存,也不是销毁。
是“使用中”。
而使用者一栏,正在缓慢生成新的名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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