禾娘这一回只做三十只虾肉角儿，煎馄饨减到了十六只，肉馒头先停一日。
街上卖炊饼、馒头的人多，她的肉馒头不便宜，菘菜肉也不是多新奇的馅，昨日剩下三个，最后还是院里几个人分着吃了。
虾肉角儿原是两个五文，她改成三只七文，少赚一点，叫客人看着也多一个。
这个账她在纸上划了许久，算完还怕算错，又拿豆子摆了一遍。
角儿出笼后，连屉一同裹进厚布套，外头再搭上旧夹被，煎馄饨禾娘没敢立刻装起来，她先在案板上摊了一会儿，等热气散掉，才一只只放入食盒，中间留出些空处，免得又粘在一起。
柳嫂子站在灶棚门口，看她把食盒搬上车，问了一句：“今日做了多少？”
“三十只角儿，十六只馄饨。”
“若卖不出去呢？”
禾娘扶着车把，答得有些慢：“馄饨带回来自己吃，角儿……也能送人尝尝味。”
杜家娘子正在收秤，闻言把秤砣往木盒里一放，啪的一声。
“还没出门，就想着送人了？买卖照你这么做，纸钱、油钱都要赔进去。”
禾娘回头看她。
杜家娘子用指甲刮了刮秤盘边上的香料末，没浪费，都扫回纸包里：“东西凉了、软了，是少一文卖，还是带回来，得先想好，你今日白送，明日人家就等着你白送，还有，纸托是我卖你的，送一份便搭一个纸托，我可不赊。”
她这话既是提醒，也惦记自己的纸钱，禾娘听得出来，只低头摸了摸屉套。
里头还热着，隔着厚布都能暖手，可底下没炭，这点热又能留多久？
“若只是凉了，东西没坏，我少一文卖，粘破的便带回来，不拿给客人。”
杜家娘子合上木盒：“这还差不多，真到那时候，你未必舍得，先记着吧。”
禾娘嘴上应了，手还压在屉套上，三十只角儿，十六只馄饨，再加三日地钱和街司收的钱，今日若卖得不好……
她没再继续往下算。
禾娘出门时，辰时刚过。
柳嫂子站在门边，把她车上的夹被又掖紧些：“天黑前回来，近来巷口有几个闲汉，一到晚间就蹲在酒肆外头，你别只顾着卖东西。”
“我晓得了。”
里头的杜家娘子弯腰拿烧火棍拨了拨炉灰：“火星浇过水没有？”
“浇了。”
“灶边呢？”
“也扫过了，我扫了两遍。”
杜家娘子这才放下烧火棍：“去吧，挣多挣少先放一边，别赶着出门，把这一大院子烧了。”
禾娘推车出门前，又回头看了一眼灶棚，灶门口湿着一块，昨夜的柴已经码回墙根，没有火星。
她昨晚照修车老头教的，往轴眼里补了油，又敲紧一遍木楔，旧车过石板缝时还是吱呀响，至少不再总往左歪。
她人小，推到上坡处，肩膀几乎抵上了车把，使劲推了两回才过去。
十字街后面的侧街已经忙起来了。
纸铺伙计卸下门板，把一捆捆纸往里搬，隔壁书铺刚扫过门前，石砖上还有些湿润。
钟顺的面铺支着大锅，锅沿冒着白气，他站在铺前抻面，面条在他两手间越拉越长，啪地落在案上。
瞧见禾娘，他没停手，只拿下巴点了点墙边：“地方给你留了，那条灰线看见没有？街司量过的，车轮别压出去，更别挡我家客人。”
墙下有一道石灰线，圈出的地方三尺来宽，禾娘先看了看钟顺铺门，又慢慢把车推进去，轮子离线还留了两指。
钟顺瞥了一眼：“也不用缩成这样，你缩得太里头，谁看得见？”
禾娘只好再往外挪一点。
“钟大叔，这样可成？”
“成，丑话说前头，你卖你的，我卖我的，有人站在门口吃东西，你得叫他们让路，要是撞翻我家的汤锅，咱们各有各的麻烦。”
“我会看好的。”
钟顺把抻好的面扔进竹筛，转身进了铺子：“你那些角儿若能招来人，也算没白占地方，招不来，地钱也照收。”
禾娘听见了，没接这句话，三日地钱已经进了人家抽屉，这会儿再说什么都没用。
她先把街司给的竹牌挂在车一旁，又铺上一块洗净的蓝布，竹屉放左边，食盒放右边，正中竖起一块薄木牌。
牌上的字，她昨夜写坏了两张纸才定下来：
虾肉角儿，三只七文。
菘菜肉馄饨，四只六文。
禾娘摆正木牌，往后退了半步，又把歪掉的纸托扶好。
都收拾妥当了，摊前却还空着。
街上的人不少，书铺、纸铺接连开门，伙计抱着纸卷进进出出，两个脚夫抬着木箱从巷口过，扁担压得弯下去，他们朝车上瞧了一眼，脚步没停。
有人见竹屉不冒热气，扭头便走，还有人看清价钱，嘴里嘀咕：“这么小的角儿，三个也敢要七文。”
说完去街头买炊饼了。
禾娘站在车后，两手缩进袖子里，她在清河镇卖过凉粉，也卖过炒栗子，知道新摊子头一阵总冷清，可隔着布套摸一摸，里头的暖意已经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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