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虾去头剥壳,背上的黑线也得挑出来,虾壳滑腻,握在手里总是乱跑,剥到后头,禾娘的手指被泡得皱巴巴的,指甲缝里也塞了不少泥。
杜家娘子过来帮她挑虾线,嘴上还在念:“昨晚叫你早些睡,你屋里那盏灯快到三更才灭,那帖子摆在这儿,难道还能半夜长出一百二十文?”
禾娘低着头剥壳:“我早睡了。”
“睡了还起来点灯?”
“起来喝水。”
“喝水还要拿算盘?我都听见声了。”
禾娘没话说了,手里那只虾剥得格外干净。
虾肉白生生地堆在粗瓷碗中,禾娘没将它们全剁成泥,只把大块剁上几刀。
蒸熟后能咬到虾肉,吃的人也瞧得见,并非光闻着有鲜味,嘴里却找不到东西。
猪肉是蒋屠户一早叫徒弟送来的,肥瘦正好。
禾娘将肉剁细,分几次打进姜水,筷子只往一个方向搅。
起先时馅还松软,搅到后头便有黏性,筷子一提,能带起来一小团。
盐不能下重,乔娘子说沈家这桌上有老人,禾娘添了切细的菘菜心,又将虾肉拌进去,翻到匀了便停手,没再死命地搅。
案板另一边放着醒好的面团,禾娘把面搓成长条,揪成小剂子,先称头三只的馅。
杜娘子那杆小秤果然好用,头三只称过,手里也就有了准,后头再包,大小便没差多少。
六十多只不是小数。
禾娘擀皮、填馅、收口,起初速度挺快,包到四十多个时,右手虎口开始隐隐发酸。
柳嫂子要来替她擀皮,她没让,只说让她帮着往屉里摆。
“您擀的皮中间偏薄,我收口时容易破,不是说您擀得不好,是我用惯了自己擀。”
柳嫂子把擀面杖往案上一放:“我还没动呢,你倒把我的皮嫌了一遍,成,我只摆,不碰你的面。”
阿准原本蹲在墙角玩石子,闻见肉馅的味儿,也一步一步挪了过来,嘴上却说:“我替你们看火。”
“用不着你看。”柳嫂子拿手肘拦住他,“你看一回,屉里便得少一个,去,给我抱两根柴来,别拣湿的。”
阿准撇撇嘴,到底去柴堆里挑了两根,回来后还要给自己记功:“我抱柴了,等会儿能尝一个么?”
“正货数得紧。”
“那破的给我。”
“你倒是会挑。”
禾娘没顾上他们,她将细布用滚水烫净,拧干后铺在竹屉上,又薄薄抹了点油,角儿一个挨一个摆进去,中间留着空,免得蒸熟后粘在一处。
五层竹屉,每层十二只,另有几只备用,放在最上头一层。
锅里的水滚开,竹屉架上去,白汽顺着屉缝往外冒,灶棚里渐渐有了虾肉的香气。
禾娘在灶边插了半截细香,等香烧到事先掐出的印子那里,她便把灶膛里的明火压住,没有立刻揭盖。
锅里的水还滚着,这时候掀屉,热汽全扑到面皮上,容易叫边上的褶子回缩。
又等了一会儿,她才拿布垫着手,揭开最上头一层。
热气扑了人满脸。
一屉角儿鼓着肚子伏在细布上,面皮蒸得透明,薄处透出虾肉的淡红,褶边还是白的,没有塌也没裂。
禾娘拿竹夹夹起一只,放进小碟里,皮虽然薄,却没有一碰便破。
她先咬了一小口,里头的热汁沾到嘴唇,鲜香异常,吃到最后,姜味才慢慢出来,也不辣嘴。
杜家娘子站在旁边问:“熟透了么?”
禾娘将剩下半只掰开给她看:“熟了。”
杜家娘子接过去吃了,嚼完才道:“盐若再多一点便重,这样就成,宅里人若嫌淡,桌上还有酱,不会单怪你这个角儿。”
柳嫂子也想尝,又看看屉里的数,没伸筷子,只拿筷尖蘸了点小碟里的汁:“热着吃不腻,凉了怕是要差些,路上怎么盖?”
“外头裹两层干布。”
“两层裹死了,热气全闷在里头,到地方皮也湿了。”柳嫂子拿起厚布比了比,“上头盖住,四边挡风,底下留个口出气。”
杜家娘子说侧边也不能露得太多,免得冷风钻进去。
三个人为一块屉布说了半天,最后还是只盖顶和四边,底下留了一道窄口。
角儿全出锅后,禾娘一只一只地看。
有一只底皮粘住竹帘,夹起来时扯出个针尖大的口,汁还没漏。
她看了两眼,还是挑出来放进小碟。
阿准一直在旁边等着,见状立刻伸手:“这个破了。”
“还烫。”
“我吹吹。”
禾娘把小碟递给他,阿准蹲到墙根吹了几口,刚咬开便烫得直哈气,捂着嘴满院子转。
柳嫂子骂他:“谁跟在屁股后头抢你了?慢一口能饿死?”
余下六十四只,六十只是正货,另外四只带去备用。
万一路上撞破了,或乔娘子当面挑出哪只不好,也有得换。
柳嫂子把厚布四角掖好,催她:“快走吧。再磨蹭下去,角儿还没凉,你倒先误了时辰。”
禾娘将原来的小帖、收货帖和定钱布包一件件收好。
她还带了笔和一小块墨,拿旧布裹住,塞进随身的小包里。
银钱若不能当面结清,至少得有人在收货帖上画押。
这句话,杜家娘子昨晚和她说了三遍。
禾娘把竹屉放到小车上,用麻绳拦住,免得路上滑动。
车上只有竹屉和四只备用角儿,东西不算重,左边的轮子却仍往石缝里偏。
杜大郎从屋里追出来,跟了两步:“挑平路走,过沟时把车把抬起来,别硬往前推,还有,到了沈家——”
“你让她快走吧。”杜家娘子站在院里喊,“什么话不能昨夜说,偏要追到巷口再叮嘱,你再多说几句,她连晌午饭都赶不上了。”
杜大郎只得住口,又帮禾娘将麻绳勒紧了一道:“成,去吧,路上别跑,屉要颠散。”
禾娘点点头,推着车走了。
柳树街离槐花巷不近,她怕走错,途中问了两回路。
小车遇到石缝便咯噔一声,她每回都要停下看看,见竹屉没歪,才接着走。
等瞧见沈宅门前那两株老槐,她额角已经出了一层薄汗,鬓边的碎发也粘住了。
沈宅正门关着,侧门外停了两辆送货的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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