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辆装着鸡鸭，竹笼里的鸭子从缝里伸出脖子，嘎嘎乱叫，啄得旁边那只鸡直扑翅膀，另一辆车上码着几筐果子，送货的汉子正同门房对数，数到一半还吵起来，说有一筐在路上磕坏了几个，不该全扣他的钱。
禾娘把车停在后头，没有往前挤。
等果子搬完，送货的汉子还在嘟囔，门房已经不耐烦地挥手赶人，禾娘这才推车上前：“我是来送虾肉角儿的，找乔娘子，昨日说好的，午时前送到。”
门房从她脸上看到小车，又看了眼竹屉：“哪家的？”
“城南门外十字街的禾娘食铺，乔娘子订了六十只虾肉角儿，今日是交货的日子。”
门房被她后半句话逗笑了：“我还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？帖子拿来。”
禾娘忙从衣襟里取出小帖，双手递过去。
门房只扫了一遍，便还给她：“帖子只写了乔娘子的名，又没有沈家的记号，今日前后门来了十几拨送货的，谁都说有约，我若随便放人进去，丢了东西，管事先剥我的皮，你在这儿等着，我叫人去问问。”
“劳烦小哥快些，”禾娘收回小帖，“角儿刚出笼不久，搁久了会凉，皮也容易回软。”
“府里今日办席，哪个手上不忙？乔娘子得空，自然会出来。”
门房说着便要关侧门。
禾娘往前挪了半步，没敢伸手拦门，“那要等多久？她若一时来不了，能不能请厨下管收食的人出来？东西可以先点，可钱得当面清，若今日实在不能清，也得有人在收货帖上画押。”
门房扶着门，上下看了她一遍：“你小小年纪，知道的规矩倒不少。”
“我这六十只角儿不能白做，”禾娘抿了抿嘴，又补了一句，“还有一百二十文尾钱没结。”
门房没接这话，将侧门合上了。
禾娘推着车等在门外，掌心里全是汗，竹屉底下还往外冒着热气，只是那热气越来越少了。
她四处望了望，把小车推到墙边。
墙根只有窄窄一道阴凉处，遮不住整辆车，她便把竹屉往里挪，自己站在外头，尽量替屉顶挡着些日头。
才停稳车，送鸡鸭的汉子又来了，挑着两只大笼，隔老远便喊：“小娘子，让让！笼子沉，碰着你的东西可不怪我。”
禾娘只好把车往边上推。
鸡笼落地时砰的一声，里头的鸡鸭全扑腾起来，鸭毛从竹缝里飞出来，沾了几根在厚布上。禾娘赶紧按住竹屉，等汉子把笼子拖进去，才拿袖子把细毛扫掉。
侧门还是没开。
她隔着厚布摸了摸屉边，还热着。又等了一阵，再摸，便只有温温的了。
禾娘抬头看了看日头，走到侧门前敲了两下，里头没人答应。她等了等，又加重力气敲。
门拉开一条缝，门房探出脸，脸已经拉下来了：“催什么？不是叫你等着么。”
“快到午时了。”
“午时还没到呢。”
“可乔娘子说过，迟了，桌上就没地方摆了，角儿放久了也要凉，劳烦小哥再替我传一声。”
门房往墙边看了一眼：“今日前后门来了多少拨送货的，你瞧不见？个个都说自己急。我若撂下门口的事，进去挨个替你们找人，少了一坛酒、一笼鸡，管事先来问我。”
禾娘把小帖举起来，没敢拿手拦门：“那你替我说一句，就说食铺送角儿的早到了，一直在门外等。若东西凉透了，乔娘子问起来，我也说不清。”
门房盯了她一会儿，啧了一声：“等着，别再敲了。”
这回倒没等多久，侧门便开了。
乔娘子出来了，她走得急，后头跟着昨日那个丫鬟。
“怎么才来?”
禾娘愣了一下，话马上赶了出来：“我早就到了，门房叫我在外头等。鸡鸭都搬进去一回了，我一直没走。”
门房在一旁听见，忙道：“府里今日这么忙，我不得先进去找人？”
乔娘子没工夫同他争，几步走到车前，伸手掀开厚布：“东西呢？”
“在竹屉里，还温着，没凉透。”
乔娘子摸了摸屉边，“也只剩温热了，赶紧送到厨下去，二娘子那头等着摆盘呢。”
她说着便叫丫鬟来端竹屉。
禾娘两只手还扣在屉边，没有松：“我也去，角儿腾进盘子，我还得把竹屉拿回来。”
丫鬟看她一眼：“厨下忙成那样，你进去添什么乱？屉子晚些再给你送出来便是。”
“竹屉是我的。”禾娘顿了顿，又补道，“我得看着他们点清数，也不能把空车扔在门口，人却走了。”
乔娘子看她抓得死死的，也没再费口舌：“推车不能进，把竹屉端上，跟我来，脚下快些，别挡着送酒的路。”
禾娘这才松开车把，将几层竹屉抱起来，备用的角儿也收在小碟里，一道带了进去。
沈家厨下比街上的食店还忙。
长案上摆着几只收拾好的鸡，血水顺着案角往下滴，一个小厮端着木盆来接，嘴里还在催人挪地方。几个灶口全生着火，有人喊汤滚了，有人到处找盐罐。靠门的地方碎了只碟子，一个婆子正骂小丫头手上没根，连个碟子都拿不牢。
瞧见乔娘子领着外头的人进来，那婆子先皱了眉：“这就是你说的虾肉角儿？”
“腾两个盘子出来，二娘子那边还等着。”
婆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，揭开细布。
屉里的热气已经散了不少，鲜味倒还拢在里头，六十只角儿一只挨一只摆着，肚子鼓鼓的，面皮还润，薄处能看见里头的虾肉红。
婆子先没夸，拿筷子拨了两下，挑出一只：“这个小了点。”
禾娘顺着筷子看过去，那只角儿只比旁边的窄一点，单拿出来不显，摆在一起确实能看出来。
婆子又挑了一只：“这个褶口也歪，怎么包的？”
乔娘子转头看禾娘：“昨日怎么同你说的？六十只得齐整。”
禾娘手里端着装备用角儿的小碟，还没开口，一个丫头端着滚热的水从她身后挤过去，肩膀碰了她一下。
她手里小碟一斜，差点砸到地上。
禾娘忙往旁边躲，手背重重磕到了案沿上，疼得她缩了缩手，等站稳后，她用木筷从碟里拿出一只角儿，换掉那只偏小的。
“这个换小的那只。”
婆子拿筷子一比，大小差不多，便把新的夹进屉里。
乔娘子又点了点那只歪褶的：“这只也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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