禾娘拿着抹布在柜后擦水渍，“还没定呢。”
“码头这头晚散工的人不少，我手底下这些人有时搬到天黑，肚里除了凉水什么都没有，你若晚上也开，我也不用到处撵他们找吃的。”
小柳子正低头吃面，听见这话也点头，“东边布行的伙计也是，晌午不敢出来，怕掌柜一转头找不见人，我听他们问过好几回了。”
禾娘没马上接话。
她把抹布折了一道，又擦了一遍柜角。
夜里当然能多卖东西，可灯油、柴火都得添。
还有人手。
她和小黍一个十四，一个九岁，白日忙到晚上就算了，真碰上喝醉的，或是什么不讲理的人堵着门，她连门板都未必来得及合上。
周胖子吃完大半碗，抬头看她。
“你怕夜里有人闹？”
禾娘手上顿了一下。
周胖子倒没笑她，把嘴里的面咽了才说：“怕这个不丢人，你这铺子就你们两个小的，夜里还是别硬撑，等添个能做事的，再开不迟。”
小柳子忙说：“我能来帮忙。”
周胖子扭头瞪他。
小柳子把碗往怀里抱了抱，“我散工晚，有时本来就睡码头边上，掌柜的给我留口饭，我替她关门板。”
“就你这小身板？”周胖子上下看他，“我看一阵风都能把你吹进河里。”
“我会跑啊。”小柳子不服，“真有人找事，我跑回码头喊人。”
周胖子乐了，“这个我信，你腿比你脑子好使。”
小柳子埋头继续吃面，不理他了。
禾娘看了小柳子两眼，他十几岁，整日在码头晒着，脸跟脖子都是黑的，袖口被磨破了，脚上的草鞋也快散了。
每回过来，挑的都是最便宜的面。
有时禾娘多添一片肉，他嘴上说下回不用，真吃的时候一口也没剩，吃完还总把自己的碗端去井边涮一遍。
小黍有一回问他：“你是不是怕我收你洗碗钱？”
小柳子说：“那我不洗了。”
第二天还是洗。
他在码头上也没少替禾娘说话，谁问哪里有热食，他便说禾娘食铺，谁嫌猪肺腥，他又说：“她家那个真不腥，你吃一回试试。”
这些禾娘都知道。
可偶尔留一碗饭，和真正雇个人来，是两码事。
她把抹布搭回柜边，“夜里开不开，我还得算一算，眼下先不说。”
周胖子也没再劝。
他吃完最后一口，自己端着碗去后头又舀半勺汤，出来时从钱袋里抓了一串钱放在柜上。
“六碗面，肉我也算进去，明日我还来，有新吃的给我留点。”
禾娘数着钱，“周大哥，你每回都这么说。”
“我又不是不给钱。”
“给钱也得我有东西卖呀，明日若只剩猪肺，你又嫌我拿边角料糊弄你。”
周胖子眼一瞪，“我什么时候嫌过？”
小柳子头也不抬，“昨日。”
“你吃你的。”
禾娘低着头，嘴角翘起来了。
几个人走后，铺子一下空下来，小黍收掉最后一只碗，在门边看了一阵，才转回来问：“掌柜的，我们真要做夜食？”
禾娘没答，先把周胖子留下的钱一枚一枚摊开，有两枚粘了油。
她嫌弃地拿布擦了擦，才收进钱匣。
晚上关门后，她把算盘在那算账。
多雇一个人，一个月要多少工钱？管饭是一定得管的，若不管住，人家晚上回家倒也省事，可若住得远，天没亮赶不赶得来？真管住，又睡哪？她算盘珠子拨到这里，停住了。
这件事她前头竟没想到。
小黍已经铺好了地铺，卷着薄被躺在一边，困得眼睛都快合上，还撑着问：“掌柜的，你算什么呢？”
“算雇人的钱。”
“我能干活，”小黍把下半张脸埋进被里，“不用再雇人了。”
禾娘抬头，“你今日端碗，把汤洒你周叔鞋上没有？”
小黍不说话。
禾娘等了一会儿，他才出声。
“洒了一点。”
“他没说是懒得跟你计较，你还小，跑跑腿可以，真忙起来，前头收钱、端菜，后头洗碗，再添个灶上的活，你能顾哪头？”
小黍翻了个身，脸朝着墙，“我会长大的。”
禾娘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停。
“那你长快些。”她低头继续算，“明日先把桌子擦干净，别又让阿梨踩一圈，我今天一早就看见四个黑爪印。”
说到阿梨，小黍又翻回来。
“阿梨今日抓到耗子没有？”
“抓了一只小的。”
“在哪？”
“让阿圆抢了。”
小黍立刻坐起来，“我怎么没看见？”
“你那会儿在前头跟人说话，去哪里看。”
“阿圆真抢了？”
“睡你的罢，明日自己问它。”
小黍还想说，禾娘把灯芯拨小一点，他这才重新躺下。
阿梨身子长但脾气不算好。
阿圆腿伤早好了，如今整日跟在它屁股后头，阿梨跳柜台，它跟着跳，阿梨蹲墙角守耗子，它也趴旁边守，守半日什么都没有，还能先睡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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